坝坝电影——(文/蒋小平)

发布者:caimin     时间:2018年4月28日 11:48

 

 

电视在老家还没有普及之前,看电影就是最高级的娱乐方式,其地位仅次于过年。

那时,到我们乡仅有一条简易的机耕道,不通公共汽车。交通基本靠走,通讯基本靠吼,一点也没夸张。因此,县城、镇上的影片很难轮到我们那里。

乡上原本有一个剧院,它是我们全乡最好的建筑:木大梁,青砖墙,灰瓦顶。剧院地面不是水泥,而是泥巴,上面摆放着一排排长条凳。每张凳子足足可以坐二十多人!

剧院使用频率很高,书记、乡长召开全乡社员大会,治安所举行批判大会,过年的时候表演节目都在这里。当然,电影也是在这里播放。

剧院看电影是要收票的。还不到一米二的我,其实是可以不给票的,但是根据剧院规定,需要和大人一起,才能进去。身无分文的我,每次只有期待着爸爸去看电影,然后带我进去。

没钱进剧院看电影,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。那时,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去看电影,剧院在外墙上装上了一个高音喇叭,电影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扩散到了全乡每个角落。我把家里所有门窗都关上,甚至躲到被子里,都能清楚地听到电影的声音。每当有机会,我就背着爸爸,溜到剧院外面,坐在高音喇叭下面的条石上,如痴如醉地听电影声音。至今我还怀疑自己听力不好,是高音喇叭造成的。

可是仅凭声音,哪能还原画面呢?所以,总会坐立不安,总会时不时跑到剧院大门前,想通过门缝瞧一瞧里面的画面。每当冲锋声、枪炮声响起的时候,我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吹裂了,炸碎了……

不过,没过几年,剧院大门被钉上了木板,封了起来,原因是变成了危房。后来听大人说,当时修剧院的时候,钱不够,为了节省材料,把本该一二墙的改成了一四墙,粘合砖的灰浆也掺了假水,所以房子这么快就烂了。

从那时开始,我们看电影就再也没有进过剧院了。放影地点转移到了我们读书的中心校操场上。在操场上看电影,让我感到非常兴奋,因为再也没有谁收过电影票了。

操场上看电影,也有烦心的情况。首先是放电影前增加了一个环节——放幻灯片。内容大多是宣传计划生育、避孕措施的,如:独生子女光荣;生男生女都一样,重男轻女挨闷棒;多生穷,少生富等,而播放避孕措施的时候,大人们总会开玩笑,大声说,某某你看懂了没有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幻灯片会重复播放,每次都不会少于半个小时。

其次是操场上看电影,要受季节、天气影响。夏天是最舒适的,可是在冬天,一场电影看下来,冷得人直打哆嗦,手脚都会失去知觉。第二天,脚上一定会多几个冻疮。下雨天是最烦心的,不是因为雨水要打湿衣服,这是影响不到我们看电影的,而是因为雨丝要通过放映镜头投影到银幕上,整个幕布都是雨丝的影子,再加上风一吹,屏幕又会晃动起来,基本上也就看不清什么了。

在操场放电影,还是有一些离学校远的人家看不到的。后来,乡上领导开展暖心行动,开始了逐村放映电影。再后来,也有大户办喜酒、生日酒等,请放映队到家里放电影。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大喜事,让我们有了更多看电影的机会。

那时,尽管没有任何通讯方式,可是每当某个村或某户人家要放电影,这个消息就会不胫而走,如炒菜的油烟一样,迅速传遍每个地方,传遍我们中心校的每个学生。

村上放电影,一般都比较晚。放映队要等到各家各户忙完地里的农活,吃完晚饭,喂完猪牛。如果是办喜事的人家,则要等到主人家的宾客几轮坐席结束,再把屋前地坝上的饭桌腾开之后,才会开始放映。不过,像我们这些急不可耐的小孩子,早已从家里吃了饭,拿上装了煤油的火把,早早来到了放映地方等候着。

这个时候,办喜事的主人是最兴奋的。因为他的屋前屋后围满了人,那感觉是人山人海,高朋满座。因此,满面红光的主人一定会在放电影开始前,借用放映队的话筒讲几句蓬荜生辉……不胜感激,略备电影一场,敬请观看之类的话。

一定觉得主人家热情吧?不对,至少我们小孩子是这么想的。这种场合看电影,你一定不能爬到主人屋前的核桃树、李子树、桃子树或什么柑子树上,想边看电影,边吃果子。因为主人早已在树干上覆满了水田里的稀泥。

村上看电影,也会经常出现意外情况。那时,一部电影从县上下来,临近几个乡,都会到镇上去抢影片。因此各乡都选派了能说会道、身强力壮的汉子,担任拿影片的专职工作。我们乡选出来拿影片的人姓翁,小名叫狗儿。别看名字贱,但是在我们那里,每当看到他提着影片,大汗淋漓的出现在放映点时,我就觉得他和黄继光、董存瑞一样,是了不起的英雄!狗儿虽然不到一米六,后来还娶了一个又高又漂亮又能干的老婆呢。

尽管我们有英雄狗儿,但是还是经常等到半夜,也不见影片到来的情况。每当我们失望地拿着火把回家时,大人们一看我们的样子,准会笑嘻嘻地说,今晚放的是《英雄白跑路》或者说是《风吹银幕动》吗?

看完电影回家,是最考验意志力的。因为这时已近半夜了,瞌睡虫掉在眼皮上,只想闭着眼睛走,好多次想直接躺在路旁的包谷地里,睡到天明再回家。于是就这样半梦半醒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很多次不小心踩到了田埂旁边的稀泥上,才一下子醒过来。

有火把回家还好,没有火把或者火把的煤油用光,就只能借着月光、星光认路了。这种情况遇到堰塘是最危险的——月光下,堰塘呈亮亮的青灰色,跟白天村上晾晒谷子的大平坝一模一样,很容易误认,掉到堰塘里。每当走到这些地方,同行的哥哥姐姐总会提醒:眼睛睁大点哈,这是堰塘哦。

在村上看电影,永远放心的是再晚回家,大人都不会骂我们的,甚至上课打瞌睡也会被原谅,因为我们的老师大多数也去了,而且他们上课也是呵欠连天的。

如今,看一场电影是多么容易的事,电影院里,家里,手机上都可以看。可是儿时看坝坝电影的画面,满天的繁星,月光下的堰塘却时常在脑海里萦绕